第1章 麻石

    “人类居然如此拘束!”

    四十年前,当人类再一次步入星辰大海,宇航员加罗林扭头回望人类居住的这颗星球时,感慨万千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感慨的不是宇宙的浩瀚无垠。他感慨的是在伊甸园星上那白蒙蒙的雾圈居然如此的广阔,而人类的领地居然如此的狭窄。

    从数据上看,人类世界的范围绝对算不上小,毕竟四十七亿人类占据着六千万平方公里的陆地以及二点二亿平方公里的海洋。但在加罗林的眼中,人类世界却只是镶嵌在伊甸园星中央的一个小小的圆,在这个圆的四周,是一片无边无尽纯白。

    这片纯白便是雾圈,一个被白色迷雾完全笼罩的神秘地带。

    它就好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囚禁了全体人类。

    这个被称为雾圈的白色牢笼,看起来是那么宁静平和。然而千百年来,人类不要说征服它,甚至连进入它内部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做到。这是因为在雾圈中弥漫的雾气对人类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毒物,人类在毒雾之中甚至无法生存超过三分钟。与此同时,雾圈内的电磁环境异常复杂,任何电子设备进入其中,都会迅速失效,这阻断了人类派遣无人探测装置进入其内部的可能。因此时至今日,人类对雾圈内部依旧知之甚少。

    可是这片雾圈,却并非生命禁区,相反,除了人类以外的其他生物,都能自由进出雾圈。而且根据零星的资料显示,雾圈内部似乎还存在着一套与外界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雾圈仿佛就是为了阻止人类扩张而存在的。它就如同监狱一般,将人类拘束在这片不大不小的领地上。

    我们的这个小故事,就是从这个巨大监狱内的某个角落里开始的。

    ……

    ……

    在人类版图的最东面,有一座城市名叫麻石,它的别名是“被遗忘的城市”。

    麻石市隶属于东大陆南部的泛亚联邦,它是一块缀在泛亚联邦东北角的孤地。它的北面,是碧蓝澄澈的加蓝海;它往东前进一百五十公里,则是雾圈的边缘;它的西侧和南侧,横亘着高大的亚速山脉,这条险峻的山脉将麻石与广袤的联邦内陆彻底阻隔。

    这样的区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糟糕。

    麻石城北面的加蓝海虽然平静且适于航行,但它却只能算是一个内海。海的东侧同样是雾圈,西侧则被伦农地峡阻隔,这使得麻石完全不能通过海路与大洋外的世界相连。这座城市唯一可以进行海上贸易的对象,就只有加蓝海对面那个神秘闭塞而又充满敌意的黑斯帝国。

    麻石东面的雾区虽然距离有些太近,但却非常稳定。数百年来这片雾区从未发生过一次雾暴。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它似乎也没有要发生雾暴的迹象。因此麻石城的居民们并不用担心自己的家园哪一天会被浓雾吞噬。

    至于横亘在麻石城西南两侧的亚速山脉,虽然让麻石与联邦内陆的联系变得颇为麻烦,但是它却曾给麻石人带来过无尽的财富。这是因为,亚速山里面有黑晶矿。

    黑晶是一种特殊的矿物,它里面潜藏单位密度极高的能量,通过晶电反应,这种能量会被转化成近乎无穷无尽的电能。于此同时,黑晶还是极其重要的工业原料,其神奇的物理特性让它成为许多机器中必不可少的元器件材料。因此黑晶慢慢成为了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矿产资源。从工业生产,到家庭生活,从战车枪炮,到纽扣螺丝钉,可以说当今的人类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离开黑晶。

    依托这种矿产资源,麻石曾经有过无限的辉煌,它曾作为泛亚联邦经济的发动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支持起了联邦北部的发展。在那个时候,麻石市的重要程度甚至可以与联邦首府开林市相提并论。

    不过,那只是曾经。

    麻石的衰败开始于五十年前,当人们发现亚速山中看似无穷无尽的黑晶矿变得越来越难以开采时,第一波资本大撤退便开始了。然后到了三十年前,一场可怕的经济危机彻底摧毁了随着黑晶资源枯竭而本就摇摇欲坠的麻石工业。自那以后,麻石的衰败便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加速期。到了如今,麻石的衰败速度终于放缓了下来——因为它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衰败了。

    今时今日,麻石百分之六十的工厂已经停工,大量商店纷纷倒闭,就连政府机构与学校也开始相继关门。

    也就是从那时起,人们开始渐渐遗忘麻石。

    从亚速山上俯视如今的麻石市,映入你眼帘的,会是一座异常安静的城市。不过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中,你闻不到安宁与祥和的气息,你能闻到的只有死寂。空旷而破败的街道,废弃的工业区和居民楼,以及数不尽的荒弃矿坑,构成了麻石市的全部景象。这个时候如果配上一轮西沉到山中的斜阳,那么这种萧索死寂的味道会更盛几分。

    当然,麻石市并没有被彻底废弃,麻石城区内还有将近八十万的常驻人口。尽管这个数字仅相当于它巅峰时的三分之一,不过它仍代表着这座城市仍然还活着。

    这剩余的三分之一人口,是曾经麻石市最底层的民众。他们是产业工人,是黑晶矿工,是小商贩,是下层职员,是真正一砖一瓦将麻石市建立起来的人。不过这样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很穷,穷到无法离开麻石。

    有能力离开这里的人,早就离开了这里。那些矿主、工厂老板以及有专业知识的精英阶层们,早就凭借累积起来的财富,办理到了前往联邦内陆富庶地区的迁徙证明。然后登上了那因为衰败而日渐稀少的高速列车,离开了这座渐渐死去的城市。而剩下的这三分之一——托越来越严格的联邦各州间居民迁徙制度的福——他们离开这里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

    既然无法离开,那就只能好好生活。毕竟麻石只是衰败,并没有真正被废弃,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联邦不可能真正无视居住在这里的民众。所以这里的部分商店仍照常营业,一些工厂还在开工,学校里面依然有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这里绝大多数人家的水龙头里依旧有水,灯泡依旧能被点亮,在清晨的餐桌上,人们依旧能得到两片松软的面包。

    只是,有时候,人们需要的并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人们还需要一些精神上东西。这些东西名为信仰,名为理想,名为寄托与牵挂。它们看似虚无缥缈,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却是如此的重要。然而,随着衰败的来临,麻石市的人们似乎也将这些东西遗失在了那些荒废的矿坑之中。

    如今的麻石城,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老一辈的产业工人与矿工们,习惯于将自己的时间停留在了大衰败之前。与时间一起停留的,还有他们的表情。这些老家伙们,干枯的脸庞上剩下的只有一脸呆滞。他们每天都在一脸呆滞地喝着劣质蒸馏酒,一脸呆滞地晒着太阳,然后一脸呆滞地缩在沙发中看着肥皂剧直到天亮。

    而出生在大衰败之中的年轻人们,有着与父辈们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都很年轻,却早早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因此他们都很迷茫。伴随着迷茫的,是不断分泌的荷尔蒙和肾上腺素。这两样东西夹杂在一起之后,滋生出一种怪物——一种名为“暴力与堕落”的怪物。

    现在的麻石市,有着联邦最高的枪支持有率和犯罪率,还有着成千上万并且仍在不断壮大的酒鬼与瘾君子队伍。麻石市总共有三十三个街区,却有着一百五十多个大大小小的街头帮派。这些由年轻人组成的势力,每晚都会聚在一起,要么一起喝酒扎针头,要么就去别的街区斗殴火并。每天清晨,人们都会在街巷的角落里看到一两具或是被打死,或是被毒死的尸体。

    当然,如果侥幸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阳,这些年轻人们到了晚上仍然会聚集在一起,继续着这种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不知所谓的,醉生梦死的生活。

    这便是麻石的全部了。

    ……

    ……

    “小姑娘,你腰上别的是玩具吗?”

    麻石城第十三街区废品收购站的老板罗维尔一边抽着劣质的白狼香烟,一边满脸戏谑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年轻女孩儿。

    年轻的女孩显得有些紧张,她不明白眼前这个满身油污的猥琐大叔是怎么发现自己腰间别着东西的。她的腰间的确别着东西,但那并不是什么玩具,而是一把HK5式左轮手枪。这款枪虽然是专为女性设计的小型防身手枪,但从9mm口径枪管中射出的合金弹丸,还是能让它在50米范围内轻易放倒任意一个彪形大汉。

    这把枪是她在得知要参加此次拍摄任务后连夜购买的。她到麻石已经五天了,五天来她虽然遇到了好几次危机,但幸运地是她仍未开过一枪。

    不过,现在她已经决定,在这次拍摄任务结束后,就立刻拿着这把枪爆掉自己项目主任那颗硕大的猪头!

    这个女孩名叫孙楠,是一个青春靓丽,而又野辣倔强的女孩儿。她今年二十四岁,五个月前刚刚成为联邦第三大电视台蓝岭电视台纪录片频道的外景记者。不过她原本的工作应该是播音主持,只是由于没有如愿让那个长得肥头大耳的项目主任潜规则,她才被发配到纪录片频道,成为了苦命的外景记者。

    不知道是不是策划部的那群家伙脑袋被门夹了,蓝岭电视台纪录片频道最近居然准备拍摄一部关于麻石市现状的纪录片。纪录片的名字很扯淡,叫作《被遗忘的麻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麻石确实已经被联邦遗忘。作为曾经的联邦荣耀,现在的麻石只会让人们感到厌恶与恐惧。所以大多数联邦人选择了刻意无视和遗忘这座城市的存在。

    原本,孙楠天真的以为,自己这次参与拍摄的纪录片多少能唤醒人们对于麻石的记忆,然后对日渐衰落的麻石提供一些相应的扶持与帮助。不过在经历了五天的拍摄后,她的观点已经彻底改变——既然人们已经选择遗忘了,那就干脆将这个该死的地方忘得一干二净,任其自生自灭好了。

    五天来,孙楠没有在麻石看到任何一点积极向上的东西。到处都是衰败与混乱,到处都是麻木与糜烂。她采访过失业的矿工,见证了他们整日无所事事的麻木生活;她采访过街头帮派成员,亲眼目睹了他们身上的刀疤和枪眼;她甚至还采访过一些瘾君子,看到了他们卑微地蜷缩在废弃居民楼中互相扎着针头。

    刚开始,这个饱含同情心与正义感的女孩还试图唤醒和挽救这些滑向绝望深渊的人们。不过现在,她已经放弃了,因为这些人已经死了,他们全都是行尸走肉,花力气拯救他们只不过是在浪费生命。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拿自己寻开心的猥琐大叔,孙楠的绝望感更加强烈。

    按照拍摄计划,摄制组今天要拍摄的是麻石的一种特殊人群——扒荒者。不过在采访之前,孙楠和同事们必须通过眼前这位油腻的中年大叔去联系这样一位受访者。

    所以孙楠只得调整好心态,十分恳切地说道:“我们现在十分需要您的帮助。”

    罗维尔翘起二郎腿,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懒洋洋地说道:“要我介绍扒荒人让你们拍摄嘛……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也知道,麻石人基本上都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些外来者,尤其那些四处扒荒的家伙,他们做的勾当毕竟上不得台面,我怕没什么人会愿意让你们拍啊。”

    在接触了几天麻石人之后,孙楠立刻听出了罗维尔的弦外之音,她从背包中掏出一沓钞票,放在了罗维尔的桌上。

    “这是三千块联邦币,请您多多费心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麻石,这句话是真理中的真理。

    看着桌上绿油油的钱币,原本兴致缺缺的回收站老板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他随手掐掉烟头,拿起钞票旁若无人地点了起来。

    “好说,都好说。你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我来帮你们找。”

    看着见钱眼开的罗维尔,孙楠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厌烦。但她还是强忍着厌恶之情,心平气和地说道:“最好是比较热情和善的那种。”

    罗维尔撇了撇嘴:“那可没有,你也知道,我们麻石人基本上都是一副臭脾气,尤其是干扒荒这行的,个个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孙楠叹了口气,这个答复并没有超出她的预料。于是她随即降低了标准:“那最起码给我们找一个比较容易沟通的吧。”

    罗维尔将数好的钞票收了起来,然后揉了揉下巴:“那倒是有那么几个人选……”

    孙楠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人身上最好能够有些故事……”她顿了顿,“这个人最好要积极向上一些。”

    沃顿又掏出一颗烟,一边抽着一边思索起来,突然,这个老家伙眼睛一亮。

    “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个家伙也许能让你们满意。”

    “谁?”

    “一个绝对积极向上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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